“天龙八部在哪里铸造?”此问如一声龙吟,直指一部长篇巨著的生命源头,答案不在天山缥缈的灵鹫宫,亦非大理崇圣寺的佛光中,那八条形色各异的“非人”之龙,是在一个凡俗却滚烫的熔炉里锻造成形的——那是二十世纪中叶香港的报馆,是查良镛先生于灯下提笔时,所置身的那个风波激荡的江湖人间。
欲铸“天龙”,先塑其魂,金庸在《释名》中明言,“天龙八部”乃佛经中“非人”的八种神道精怪,以此“象征一些现世人物”,然这磅礴的象征体系,非诞生于真空,其铸造的“第一现场”,是1963年《明报》的副刊版面,其时,《明报》草创未久,生存维艰;外部时局,云诡波谲,金庸白日执笔社评,以如刀之笔剖析时势,夜晚则续写武侠,以瑰丽想象慰藉人心。《天龙八部》便是在这现实与理想的双重挤压下,逐日连载而生,那字里行间吞吐的时代气息,那人物命运中灌注的悲悯,皆源自作者脚下这片动荡不安的土地,正如小说里乔峰的英雄气概总与身世之谜、家国矛盾死死纠缠,艺术的“真龙”从来都需在现实的炉火中百炼,方能脱去匠气,生出直击人心的魂魄。
铸造“天龙”的过程,不仅是情节的铺陈,更是一场灵魂的试炼,其核心,乃是“龙”的发现与迷失,段誉厌武,却步步习得绝世神功,如龙得水;虚竹一心向佛,却连破诸戒,承接逍遥衣钵,似龙困浅滩终入沧海,乔峰(萧峰)的命运,更是“铸龙”之核心悲剧:他从万众敬仰的丐帮帮主,跌落为中原武林的公敌,从“汉人英雄”的幻梦中惊醒,直面自己契丹人的血脉,这条“真龙”的铸造,是在身世之谜、恩仇之网、族裔之别的大锤下,千击万锻而成的,他的痛苦与抉择,早已超越个人际遇,直指身份认同、文化冲突与人性本真的宏大命题,那声“教单于折箭,六军辟易,奋英雄怒”的慨叹,正是真龙在命运熔炉中发出的最炽烈也最悲凉的咆哮。
八部众相,归于一“空”,那“无人不冤,有情皆孽”的判词,点明了这场铸造的终极归宿,无论是段誉、虚竹、乔峰三兄弟的离奇际遇,还是慕容复的复国迷梦、天山童姥与李秋水的百年痴怨,乃至“四大恶人”各有其悲苦的来路,所有人物都在欲望、执念、命运的洪流中翻滚挣扎,这场空前绝后的“铸造”,其结果并非打造出完美的神兵或完人,而是让每一条“龙”都在烈火与锤打中,显露出自身无法解脱的局限与宿命,佛法的慈悲与空观,于此成了最终的冷却剂与升华剂,让所有激烈的冲突、炽热的情感、辉煌的功业,最终都指向对生命本相的领悟与悲悯。
“天龙八部”究竟在哪里铸造?它铸于香港报馆那方寸之间的写字台上,铸于作者对纷繁世相的深刻洞察中,更铸于每一个角色在其命运洪炉里的痛苦挣扎与精神涅槃之中,这是一场以笔为锤、以时代为砧、以人性为火的伟大锻造,八部天龙腾空而起,留下的并非一座冰冷的神像,而是一面映照众生、洞察世情的温暖铜镜,高悬于华人世界的文学苍穹之上,光耀不息,那龙吟之声,至今仍在读者心中回荡,因为它所熔铸的,本就是人类共通的悲欢、执著与对超脱的永恒向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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